七星社区大杂烩文学艺术 [转]鬼眼新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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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鬼眼新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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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4)

回到宿舍时,苹果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衣架,抬头看看我:“谁找你呀?”
“一个大姐。”
“你成天跟我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什么大姐?”
“才认识不久。”
“我觉得你有点怪。”
“怎么了?”
“你刚才跑得那么急,东西撞翻了你连看一眼都没有,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心急火燎地想见谁呀?”她偏着脑袋猜我的心思。
“别乱猜。”
“那你告诉我,我就不猜了。”她把一条胳膊挎在我的脖子上,不肯松开。
“你呀——”我拖着长腔捏她的鼻子,“早点洗洗睡了吧!”

院子里起风了,哪个宿舍的床单忘了收,刮到树梢上直晃悠。我把衣服摊开,抖抖,搭上晾衣绳。刚拉开旁边挂的白床单,就看见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正站在我面前。
“啊——”吓我一跳,以为是鬼呢!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想叫你……没好意思叫出口。”莫言伸过来脑袋,个头儿太高,绊在晾衣绳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几号楼?”我继续搭衣服。
“四个轮子告诉我的。”
“四个轮子?”
“哦,就是大吉普。”
“你们还真会闹。”
“不是闹,是认真的。我……”
“有事吗?”
“学校大礼堂只有周末才开放,一个星期就一次机会……”
我晾完衣服要回去:“再见!”
后面有人着急:“看你投篮的时候挺干脆,追女孩儿的时候咋这么笨呢?”
“笨吗?”
“你直接说你想请她看电影不完了吗?罗嗦大堆没说正题。”
“我说了呀!”
“说什么了?”
“我说大礼堂开放了……”
“你说‘请你看电影’了吗?”
“没说。”
“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我知道莫言背后那人是谁了:“大吉普!”
“到!”
“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幕后军师了?”我撩起一个米黄色的大被罩,大吉普的脑袋就像海上漂浮的救生球儿一样露了出来。
“嘿嘿……不是为了兄弟吗?”
“才认识半天就是兄弟了,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老婆的姐妹,也就是我的姐妹。换言之,你要是跟莫言谈恋爱了,那就是我弟妹。”他转过脑袋两只眼对莫言大扫荡,“我忘了问你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了,要是比我大,那若惜以后就是嫂子呀!”
“没脸没皮!”我不想纠缠,要走,被他拽着,抬脚要踢。
他躲开:“你怎么跟苹果似的,不高兴就尥蹶子?”
“说我什么呢?”苹果跑了出来,“谁尥蹶子了?你尥一个我看看。”
大吉普见风使舵:“老婆,我想死你了!”
“别打哈哈!你刚才说谁尥蹶子呢?”
“没尥……我是料到今天晚上大礼堂放的电影是灾难爱情片《泰坦尼克号》,我觉得你早就想看了……”
“真的?学校开始放映了?”
“那是,我骗你干嘛?”他把她拉到一边,朝东边拽。
“哎,你不是要带我看电影吗,往小东门去干什么?大礼堂在这边,你走错了!”
“没错没错,看电影!看电影呦!”大吉普扯着嗓门冲莫言挤眉弄眼,像是把苹果绑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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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5)

学校大礼堂。
黑压压的人头大片,座无虚席。
我终究没有忍住,与其说我想看电影,不如说我害怕一个人等鬼。钟表的走针每走一步我都忐忑不安,等人若是焦急,等鬼就是惶恐。
“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苍茫海面上沸腾的人声、惊骇的巨浪、断裂的船板让看电影的人头皮发热,紧张和刺激同时冲击视神经。可是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宏大的场面没有令我激动,而男女主人公生死诀别的一刹,我落泪了,心底的澎湃盖过了电影震撼的音效。
我在模糊的泪水中看到了那个海风中站立的人:白得耀眼的衬衣领子竖了起来,海风将他浓密的乌黑卷发吹起,露出弧线完美的额头。古铜色的皮肤在浪尖的闪光点下折射出健康的光泽,眉宇间洒脱不羁的淡然静默,让女孩儿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即使他不笑不说,一静一动都令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他在举手投足间展现他的傲骨硬朗,连天上的雄鹰都无法媲美。
那样一个比日月星辰还璀璨眩目的生命,怎么会轻易地消损?
我忘不了啊!阳光的热力也比不上他眼睛的明亮,能把人心里的雾霭都散去,清晰得比水还透亮。他把那件BossBlack的棕色条纹西装披在我身上,衣袖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对我侃侃而谈安达卢西亚的佛拉明戈舞蹈,告诉我密西西比三角洲是蓝调的发源地,我还笑称他是个活地图。那么聪慧那么神通广大的人怎么会死去?
不愿承认。
我咀嚼着嘴角的苦涩,心里怨艾。
奶奶,您给了我一个从神话中走出的男子,却让命运那样残忍地夺走他。早知如此,当初为何要遇见……
我的眼睛不能移动,身体僵直。
我看到了一个影子。
电影的黑幕下,有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走过去。卡其色的风衣被风托起,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大……大森林!”我急忙把眼泪抹去,不想模糊的视线遮挡了寻觅的脚步,“大森林!我要出去!让我过去!”我慌乱地拨开挡着我的一双双腿,大礼堂的连排座位成了最大的障碍。“让我过去啊!让我过去……”
焦急。
不要消失!
千万别消失啊!
我急得嗓子眼儿发不出声音,就像试图挽留稍纵即逝的电波,挽留残阳后的最后一抹血红……
那个夜阑人静时来过我梦境的影子,我几次伸手试图捕捉,他都像烟幕一样散了,留给我的只有夜的凄凉和惆怅。
如今他就在眼前!
就在眼前!
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影子!大森林的影子。
他比烟花消失得更快。
在我磕磕绊绊冲出座椅群,站在过道上再抬头寻觅的时候,他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甘心。我不甘心。
前台,寻过去,没有。
后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没有。
二楼呢?我的眼泪和脚步一起奔涌,望眼欲穿,寻寻觅觅,无果,无踪。
他像闪着七彩光芒的泡沫,一碰就消失了。我懊恼,为什么急于追寻,若是不碰它,泡沫不会碎掉,还有幻影残存。
哭是无声的,偌大的礼堂里,人们沉浸在“泰坦尼克”沉没的哀伤里,沉浸在殊死爱情的悲切里,没人明白我的眼泪……
“你在找什么?”莫言一直跟在我后面追赶。
我摇头。他怎么会明白。
“你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找!”他愣头愣脑地憨憨地笑。
我无力地抱着双肩在二楼的旋梯上坐下,默默地对着大屏幕流泪。
四周的啜泣声渐渐大起来,耳畔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哭泣:“以后咱们要是遇见这种情况,你会不会像杰克对待罗丝一样对我呢?”
女孩儿身边的男孩儿拍拍她的头:“傻丫头!傻丫头!”
莫言侧目去看那对男女同学,转过头来对我说:“你也是看电影哭的对吗?别哭了,电影就是电影,里面的故事也只有电影里才会发生,现实中是没有的……”
我听不到莫言接下来的话,思绪又被带到了蔚蓝的下午,海面上的云朵像硕大无比的棉花糖一样飘过头顶,那个被阳光托举,风一样的男子……
电影散场后,我回到宿舍。
苹果翘着二郎腿喜歪歪地看着我,正想调侃,忽然坐正:“哎,你怎么哭了?”
“没事。”我淡淡地说。
“不对,是哭了,眼圈都是红的,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
“我找他算账去!”她跳起来,被我拦住。
“真没有,他是个老实人。”
“真的?”苹果一脸狐疑,眼光像探雷器一样在我脸上寻觅线索。
“他有点木讷……是个好人。”
“啧啧啧!这傻小子有福,你给他的评价可是不低呀!”苹果坏笑。
“别瞎想。什么都没有,”我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喜欢他的。”
苹果怔了怔,“有一天你会忘了大森林的。我希望你忘了他……”她的声音也落寞下去。
“为什么?”
“我想你快乐起来。”
我淡淡地笑:“有你我挺快乐的。”
“那不一样。”她望着我的眼神就像穿过我看到了另一个生命体,“明知道是泥潭沼泽,还要死心眼地往下陷,你就是这么一种人!”
“可是一块伤疤好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你是宁愿伤口溃烂掉,扩散的面积越来越大,心脏脾肺全都感染到无药可救,还是愿意填平伤疤结上硬茧?等茧子脱落了又是一快好肉,你会渐渐忘了曾经痛在哪里。”
“茧子脱落了还有痕迹。”我也倔强。
“你真傻。”
我仍是淡淡地笑。有时真想像苹果一样洒脱,可是心里的痛无法像橡皮擦一样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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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6)

午夜。
宿舍里很安静。我睡上铺,苹果在我对面的下铺。鼻尖很凉,透着冰一样的雾气,这种凉叫我清醒。渐渐地鼻间上的凉扩散开去,整个脸颊到耳垂都感觉得到,这凉气还在扩散,向后脑散去……
我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清醒。突然睁开眼,一口气又堵上了心口,惊得手指抓破了被单。还好,我没叫出声来,没有惊到苹果。
他来了。
石全正直直地盯着我,苍白的面孔紧贴着我的床沿,鼻子和床帮齐高,只露着半个脑袋顶子和泛幽蓝光的眼睛。
“你干什么?”
“等你。”
“等我?”
“你见着我姐了?”他粗哑的嗓音像破烂的铜锣一样嗡嗡作响。
“你去楼道里等我,出去说。”我压低声音悄悄爬下直梯。
楼道里只有陈旧的大沿盖吊灯在摇晃中发出昏黄的光线,照在石全身上发生了奇妙的效果。他的身躯好似半透明的,像个虚幻的泡影,时隐时现。
“你姐姐有话带给你。”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说她跑了不是怕死,是去报信。”他恨恨地说,牙齿错得咯咯直响。
“你还怨她?”
“少说废话!我的仇谁报了?谁报了?人呢?七年前就该枪毙的人呢?还在逍遥法外!”都说有怨气的鬼在死后性情大变,与生前反差极大,大概他是个典例。
“你姐姐和你父亲把一切办法都用了,还是没有找到凶手。你有什么办法吗?”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只是在我看来不是走,是飘,就像没有地球引力的漂浮物,像空气一样四散。
“我想办法?”他烦躁地抓自己的头发,双手仍像空气一样溃散,边缘的影又纠合一起,“我知道那个老婆刚生过孩子的人,是我出事头一天在一个牌桌上打过对桌的人。另一个我不知道,连见都没见过。”
“就是说,一个主犯,一个从犯?”
“什么从犯?什么叫从犯?”他冲我大吼,喉咙被损伤后的那种嗡嗡隆隆的声音,像个愤怒的狮子,“是他们勒死我的!是他们两个勒死我的!两个都是杀人犯!两个都是!一个也跑不掉!”
他情绪激动。我往墙根站了站,小声地问:“那你有什么办法寻觅到杀人犯吗?你上次说凶手已经回到这城市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他那张肃静的脸出现了变化,眼睛由蓝光变得狰红,“他为了给他刚刚出生的儿子找奶粉钱,杀了我……”嗓子里像过风口一样,一抽一抽地,哽咽得很痛苦,“呵呵……”冷笑,“他和另一个杀我的人只拿走了两千现金……两千……就为了两千就把我活活勒死了……”他把手掐在自己脖子上死死卡住,还沉浸在当时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你别这样……”我感到害怕。
“他们……他们不能逍遥法外!得偿命!偿命!”他歇斯底里,“你跟我姐说,叫我爸发传单!使劲发,拼命地发!七年前的人命案,任何知情人,只要能提供一点线索的就给他万元奖励!”
“你爸爸头几年一直在这样找人发传单啊!可是并没有人真正提供到线索。”
“那是过去,现在让他再做!”
“他为了你散尽家财,现在只留了养老的积蓄,他的生意全都转手了,再没有什么可以挥霍的……”
“让他去!他的钱本来就是我的,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死了,他要那些有什么用?”人性的光芒和黑暗,原来转折都是在瞬间发生的。石玫曾经说过,她弟弟生前是个老实忠厚的人,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可是现在……仇恨可以扭曲一切!
“我可以带话给你姐姐……但是,你怎么能肯定,七年前都没有找到凶手,现在就能找得?”
“我知道那人回来了。可是你不能直接去找他,警察不会信你的,纠缠巨细问你如何得到线索,你说你和鬼通了灵?谁会信你?你叫我爸找人去四处散传单吧!那个杀我的人会去找我爸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冷笑,脸上扭曲的神情变得如死灰一般,“那人的儿子出了车祸,他需要钱。”
咣当一声!
我身旁的门开了。
“哎呀!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你怎么站在这儿呀?”隔壁的女生提着裤子跑向厕所。
我也惊得一头冷汗。
再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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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7)

又是周五,下午,学十楼,西拐角的阶梯教室。
课堂上我无精打采,眉头拧成了一团。
苹果趴在我旁边问:“你怎么了,好像白毛女似的,一脸苦像?”
我很为难,就算想帮助冤死的人讨回公道,可是利用一个急难之人的难处,是不是趁乘人之危?
想不明白。看着书也是无趣,胡乱翻几页正好眼角扫见了鬼鬼祟祟的大吉普。他迟到了,用大书包挡着脑袋,身后还藏了一个人,正上阶梯冲我这边走过来。
又捣什么鬼?懒得理他。
我把右手托起半边脸,不看他。台下的老师正在兴致昂然、口水纷飞大讲马克思理论。苹果蔫蔫地打瞌睡。大吉普已经闪到身后一排去了。
“蓝同学!”
我的肩膀上多出一本不相干的《体育学》,有人从后面传递过来的。上课传纸条?这是多年以前暗渡陈仓的招数了,现在还有人用?
忽然间我回过神来,班上的人谁会叫我“蓝同学”?
事有蹊跷!
接过那本笨重的《体育学》之后,猛回头,便一眼扫见了莫言。我诧异地张张嘴,咬下嘴唇,没说什么。刚才大吉普鬼鬼祟祟地带过来的人就是他呀!打开《体育学》,里面果然有张小纸条:今晚东门小溜冰场开放,去溜冰吧?
我在纸条反面回了一句:贼心不死,胆大妄为,我们班的课你也敢来捣乱?
那书第二次传过来的时候换了一张纸:对不起,我来早了,这公用教室下一节课排的是我们班上的。
我暗笑:撒谎都不圆!今日周五,此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哪里还有下一节?
纸条再传过来:我错了,我想来看看你。
我脑袋里乱哄哄,正在这时——
“这一排穿蓝上衣的同学,不用看了,就是你,个子最高的那位,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关于马克思理论……”
任课老师提问。他指着我的身后,穿蓝色上衣的高个子,那不就是莫言吗?
莫言东张西望,百般无奈地站起来,灰溜溜地低着头,眼角一直在瞟大吉普——求救。
大吉普愣了,慌张地翻书本找提问内容。
可惜,急火难救,他挂了。
“呃…那个…嗯••#¥%……”他叽哩咕嘟说了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没人听明白。
“你刚才在干什么?不听讲做什么小动作?真不像话!”任课老师义愤填膺。
大学老师不同于中学或小学老师。若是平常,教书先生也就是点到即止,你回答不出的问题,他会帮你圆场,顺着意思自己回答出来,再请你坐下,这就给了面子。可惜莫言今天运气不佳,撞上了刻板固执的政治老师,实在颜面不保,处境难堪。
苹果向后扫一眼,马上明白是大吉普捣的鬼。可是撞枪口的猎物救不下来,她只能当做没看见,转过头去继续打瞌睡。
不过我知道,桌下无影脚已经展开攻击,大吉普的脸上像着了开水烫到似的出现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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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8)

图书馆。
银灰色的大理石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我回头。
穿高跟鞋的女孩儿冲我做了个鬼脸,马上把鞋子拖了,光着脚一溜小跑跟上来。
我笑了:“苹果,真想不到你这假小子也会穿高跟鞋。”
她冲我吐吐舌头,笑得更灿烂:“还说呢!要不是为了该死的大吉普,我才不会费这个劲。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祖先发明的这种东西,真害人,重心不稳就要摔个大马趴。唉……”她苦恼地皱起小脸儿,“该死的,谁让我的个子小呢?”
“这话不对,他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么高,他早知道的。他喜欢你又不是喜欢你的个子!”我刮刮她的小鼻子,“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身高不自信。苹果,你的性格是你最显赫的武器,它比任何财富都可贵。不要为了外表的东西难为自己,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的身高。”
“嘿嘿!”她又吐舌头,“所以我把鞋子拖了,真舒服呀!”
“小心着凉!”
“才不会,这天,还得热一个多月才能凉快下去。你没见住在女生宿舍顶层的,全都起了一身痱子。今年的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热起来就辣生生地要烤人——买疙瘩!老天爷八成是疯了。”
四楼。
我走过四楼的女厕门前,眼光停留在那扇门上,时光仿佛一瞬间倒了回去。
在这里,遇见鬼魅的那一刻,大森林抱起我蜷缩颤抖的身体,带我离开阴暗冰冷的视界。当我醒来时,眼前有蔚蓝的天空,铺天盖地的云层,温和的阳光暖暖地投射下来。满眼的青草,带着露水的清香……
他在对我笑。那笑容就像《罗马假日》中的格里高利•派克一样完美绅士,彬彬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回忆,像沁人心脾的清风,令人难忘;而伤痛,带着冰冷的刺,像北极的风锥心而来。
“你又想他了?”苹果晃晃我的肩膀,“走吧!过去的都不在了。”
是啊!都不在了。一切旧貌换新颜。
现在的图书馆四楼女厕,新开了两个天窗,光线充足,再也不会有黑漆漆的阴暗感,更看不见过去那把笨重的大锁头。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冤死的鬼魅了吧?学校新整治了校规和制度,管理班子也换了大半。像于庆那样的恶劣学生,毕竟还是少数。
来借书的学生不少,书架过道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我用食指划过一排排书目,眼光流转,视线停留在法国诗人夏尔•波德来尔的《1846年的沙龙:波德来尔美学论文选》上。我把眼皮前的这本书从书架上抽下来,忽然整个人怔住。我的身体好像受到了震荡的冲击波一样通身麻痹,僵硬得无法动弹。
我看见一张熟悉的、朝思暮想的脸正从那本书的对面走过来,速度极快,似乎流云一般,轻得没有重量。若说上次在大礼堂见过的那个动人心魄的背影令我激动得差点窒息,那么今天这个让我清楚地看到一侧的容颜,将我震撼得头脑一片空白。
是他!
一定是他!
“大森林!”我在心里默念,图书馆内禁止喧哗,可我嗓子眼里跳动的情绪已经不受我控制。我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只希望马上冲到书架对面去。
樟木架的另一边,有我思念的人……
空野,像是有风在吹,心里寒,四下安静极了。我站在两排书架的过道顶端,空落落地站着。有风,极寒的风,只是吹拂而过的是心,不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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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9)

他不在。
从过道的这一端,到另一端,短短的十几步……我还是丢失了你。
为什么不停一停?我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听见一颗心破碎的声音。
空了,心空了。
那个让我思念的影子,未能捕捉到……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我的肩头,一个女声轻轻柔柔地吹送到我耳畔。
“若惜……再这样下去,你会疯的……”
我回头,对苹果笑。
我在笑吗?我心里想哭,可我的嘴角是向上抿起的弧度,我要笑。不要让你担心。
“走吧!这里没有他。”
她抱着我的肩膀,歪着头看我,眼神一样落寞……
一抹残阳映红了天际,云层像着了魔一样神采奕奕,飘着绯色、橙色、青蓝、淡紫的卷边,不惜把金色的光晕涂抹周身。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前发呆,看着天。天的尽头,不知道是什么。
“想什么?”苹果问我。
“这么美的夕阳景,大森林看不到。”
她皱眉,故意说着不着边的话:“若惜,东门外的溜冰场开放了。”
“什么?”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说东门外的溜冰场开放了。”
“哦。”我没在意。
“莫言想请你去溜冰!”她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你也知道,他那人比较木讷,自己来说总不好意思。大吉普或许心急了点,总想帮他。可是我们没恶意的……我们想你快乐起来……”
我转头看看她,一向开朗的苹果,怎么也有为难之色?
“我不会溜冰。”看见她的担忧,心里些许不忍。
“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的。我们三个人架着你,肯定摔不了。”她眼底放出泽泽光彩,又恢复了那个明媚春天一样的笑脸。
我冲她笑,有朋友,才不寂寞。
“你答应了?”
“真的不会摔吗?”
“那是!我摔了也不能让你摔啊!”她笑,咯咯咯笑个不停,是那种放下心来的宽慰。
“为什么你摔了也不能让我摔呢?”
“那还用问,我屁股上的肉厚呗!”她自己觉得话说过了,又哈哈大笑起来,还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小人精。
第一次接触溜冰,才发现原来穿上溜冰鞋的人们可以这样疯,真像哪吒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风驰电掣。
苹果的苏格兰方格裙在旋转飞舞,像一只在冰凌上翩飞起舞的蝴蝶。她真是个运动神经发达的天才,只要是跳跃活泼的器械都能玩儿得漂亮。相比较之下,大吉普就笨拙很多。
“你不会滑呀,怎么不早说?”苹果嗔笑着冲大吉普伸出手。
“你也没问过我呀!”大吉普摆摆手,不让苹果拉她,“别,我自己来,要是被你拉着,我还是学不会,摔摔好……摔摔就长记性了……”
噗啪——
大吉普摔得好脆,硬生生地坐在地上。
我在栏杆边换溜冰鞋,半场外面都听见了响儿。
“天啊!他的腚……受得了吗?”莫言在我旁边直龇牙,仿佛摔疼得是他。
“苹果,你真不管他吗?”我问飞旋过来的苹果。
她笑:“谁叫他逞强呢,只要他开口叫我,我就去扶他,不然不去。”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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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0)

哐当——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他又坐下了,这次更响亮。
大半个场子的人都回头去看:这小伙子来这儿练习坐地神功呢?溜冰场的大理石地板不是儿童乐园里的蹦蹦床,就那,这位都能落地弹起半寸来。可见其功底多么深厚,胯下的肉垫更是不用说了。
我皱皱眉,有些不忍:“苹果,真不管他吗?”
她眼睛晃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手指却在烦躁地搓自己的白衬衣:“摔呗!男人嘛……摔摔长记性……”
咣当——
话音刚落,大吉普又坐下了。
这次摔得真实在,半天人都没站起来。苹果终于按捺不住,一阵风冲了过去,清脆的大嗓门立刻响起来:“真是的!摔成这样都不叫我,你成心的呀?”
大吉普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才捂着后腚叫唤一声:“说那多废话干啥,赶紧拉我起来啊!这回‘挂’了,我听见我后脊椎骨喀吧响了一声,不会是断了吧?”
“啊?”苹果惊得变了调,“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大吉普拽着苹果,单手用力,她也摔倒,正巧绊倒在他胸口:“哎呀——”
她和他抱了个满怀。
“摔了吧?你得陪我一起摔哇!哈哈……”他笑,狂妄地大笑,小阴谋得逞地怪笑,还向我这边举起拳头示威。
“哈…大吉普可真有本事。”莫言在我身后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我回头看他。
“他刚才跟我打赌,说苹果上场十分钟之内就会自动投向他的怀抱,不抱得真切不算赢……”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意识到失言。
这个傻孩子!
我哑然失笑:男孩子的伎俩总是很多,大吉普是在变着法教莫言怎么追求女孩子。
可惜,我心里已经满了,塞不下别人了……
霓虹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溜冰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这里要停业休息了,我们走吧?”我对苹果说。
她显然还意犹未尽,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你和莫言先走吧!我跟苹果还有话说。”大吉普冲着莫言挤眉弄眼。
他像是开了窍:“对啊!不耽误他们谈恋爱,我们先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吧!”我应允。
从东门回我的宿舍要经过东斋房十二栋独门小楼。都是民国之前留下的建筑,古老而宁静、优雅而朴素。楼房的飞檐上还保存着完好的门棱雕刻,镂空描金一点儿都不含糊。我只抬头看上面,眸子划过一排排的建筑雕花,沉默不语。
狭长的小路上幽暗深邃,前方拐弯处有盏路灯,昏黄的灯光照不了多远,我的身后,看上去就像一个无极的黑色旋涡,无底无界。
我走到路灯下转身:“你回去吧!我快到了。”
“再送送你吧!还有两栋楼要绕过。”
“我认得路的。”我浅笑。
“……好吧!”
他被劝走,走出五步又回头看看:“再见!”
我看着他走远,低低地唤了一声:“你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古老的斋房上传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是有人在压动年代久远的木梯。楼上的住户走动,关门,夜猫啼了一声。死了一般寂静。
一股扫着阴气的凉风吹来,吹得我骨子里一阵发凉。
鬼魅近至,转眼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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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1)

他眼圈发红,眶下印黑发紫。
“我已经通知你姐姐……上个星期就通知了。”我不敢看,老人们常说,盯住鬼魅的眼睛看,看得久了阳气会弱化,魂魄就飞了。
“我知道。”
“你还有话交代她吗?”
“你怎么不问我,”他似乎等着我问,“凶手抓到了没有?”
“今天你的语气里少了愤怒,多了哀伤。”
“唉……”
“杀你的人已经遭到报应了,对吗?”
他沉默,勾着头。
“你父亲和姐姐重金悬赏知情人的通告一发出,第三天,凶手就落网了。不是吗?”
“……我姐又来找过你?”
“没有。”
“消息还在封锁,报纸上也不会见到。你怎么知道的?”他苦笑,落寞像遮天避日的云雾一样缭绕。
“我忘了告诉你,我除了有一双鬼眼,还有预知的能力。天意不可知的事情,我无法知道。可是天意让我知的事情,想不看都做不到。”
“那你全知道了?”他叹息。
那叹息声比这阴暗的狭长小路还要漫长,比阳间通向幽冥的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归路还要无边无界……
“嗯……人性,真是微妙而复杂的东西。你不会想到,那个勒死你的人在杀你的时候那样穷凶极恶,而他爱他的儿子,又会那么痛心入骨。你一定去过医院了。看到了什么?”
他不语。
我继续说:“七岁。很可爱的男孩儿……一场车祸,造成了他的死亡。
“那个杀人的人,那个为人父的人,他为了挽救儿子的性命去向你父亲求助,承认自己是杀害你的凶手,愿意指证另一个杀害你的凶手。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挽救濒临死亡边缘的儿子。他很爱他。
“他当初因为穷,为了哺育儿子而杀你。如今,他为了救儿子,愿意杀自己。
“人性究竟是什么啊?
“他拿了你父亲的钱,去拯救他的儿子,去承担高昂的医药费,去维持一个步步走向死亡的儿子鼻腮上的呼吸器。男孩儿被无情地诊断为脑死亡,可健康的心脏还在跳动,倔强地不肯停止。
“你没有想到吧?这个为一己私欲杀人的人,在儿子的遗体器官捐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要把七岁男孩儿的健康器官通通捐献出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狭长的。你是隐藏的魂魄,你看得见他,他看不见你。他走来走去,在那个狭长的走道上停了又停,顿了又顿,痛苦得迈不开步子。你看着他以一个父亲的悲苦心和泪洗的容颜亲手拔掉了插在儿子身上的呼吸器……
“一个鲜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愕然。
“完全惊呆。
“这是你痛恨的杀人犯在带上手铐自愿伏法之前做的最后一个举动,他亲手结束了儿子的生命,为了拯救其他急需做手术的病人。
“一个年幼的身体死去,却以另外的形式延续生命。
“这个被你痛恨的杀人犯。他曾经有罪,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我抬起头大胆地看他的眼睛,“你还恨他吗?”
“我不知道……”
“停止吧!恨人太痛苦。无边无际,没有着落。”
“别问我,这问题像该死的厄运一样永远不会有答案。”
“好吧!”我叹气,“你走好。”
一阵风。
黄泉路上的冥风,阴霾晦暗,卷着苦涩。
他散了。
苦楚的等待换来了平和的心吗?我不知道。就像这鬼说的,这问题没有答案,更没有边际。
可是不论是人是鬼,都不能凭借仇恨而存在。
一个月之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个为子寻凶七年的父亲,在凶手伏法被执行枪决之后,把仅剩的五万元财产,分给了两个凶手的家属。而他自己,则在一个月后因癌症去世了。
至于石玫,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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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2)

周日我去街上买东西。
苹果陪着我。要过马路的时候正好红灯亮了。
“等一等。”她拉我的衣袖。我们站在斑马线这一端等绿灯。
人群分流。有人在向九十度角的马路对面走。我的眼睛无意中扫见一个人,只有背影,但是亲切熟悉。他在人群之中还是那么气质高贵、鹤立鸡群。
大森林?!
心里的大鼓又敲响,震耳欲裂。
“哎,你干吗去?”苹果拉我。
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向街角斜对面奔过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繁华深处的落寞身影。
千万不要消失啊!
嘎——
一辆福特急刹车,停在我面前。
苹果急跟上紧紧拽住我:“对不起!对不起!”她给车上的人道歉,转而晃我,“你不要命了,哪能这么横穿马路呢?”
我晃过神来,再看向斜角的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苹果。”我失神落魄地颤动嘴唇,“我看见他了,真的看见了。”
她无声地盯着我的眼睛,根本不去看马路斜对面。末了,叹一口气,再抬起头看看天:“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下雨?
天上乌云翻滚,顷刻之间雨就到。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赶回宿舍,大雨已倾盆。站在小礼堂屋檐下避雨,听雨声噼里啪啦。雨丝滑落檐口,丁冬落下。
这个画面,何其熟悉……
大森林脱下风衣把我卷在里面,我们站在小礼堂屋檐下等雨停:“没事!这是雷阵雨,很快会过去。”我好像站在避风港里,悠哉地看着外面风雨飘摇。只要有他在身边,整个世界都是安全的。突然的闷雷吓了我一跳,闪电照亮发暗的天空。我“啊!”的一声捂住耳朵转到后面贴着礼堂的木门。“你怕闪电?”大森林把他宽大的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上:“你的手太小了,我的借你用好了。”
那时的我真快乐,就像羽翼下的雀鸟,心里塌实而甜蜜。可惜这些我从来不曾说过,大森林怕是不知道吧?
“想什么呢?”苹果晃我。
“没什么。”我甩甩头,尽量不去想他。
“秋季运动会快开始了,你报个项目吧?”她问我。
“项目,什么项目?”
“什么小项目都可以啊!这样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省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看看她,没说话。
“真的,你身上阴气重。”她说,“所以才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壮壮阳气。”
我冲她傻傻地笑:“时间过得真快,秋季运动会一过就入冬了,过了冬又是一年,之后是春季运动会,再着是CUBA,暑假。然后就进入大三了,大三一过就是实习……”
“拜托!”她不乐意,小嘴巴高高翘起,“你这样推进时间计算法让我觉得惶恐,好像会老得很快!”
“我去秋季运动会报个项目,篮球怎么样?”我问她。
她推我:“跟我来!”
雨已经停了,天边的颜色泛青,但是清新怡人。
“去哪儿?”
“你不是想报名参加秋季运动会吗,既然这样,那你就要多运动,多增加实战经验。今天晚上有西北大学和我们校队的CUBA热身赛,你一定要去看看!”
“今晚?我还要复习明天的……”
“哎呀!一晚上不看书死不了的!快跟我走吧!去晚了连座位都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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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3)

A大的体育馆是全国最大的大学体育馆,规模气势都非常宏伟壮观。
天还没黑,体育馆内的篮球场已经灯火辉煌,看台上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水蓝色的塑料座椅被黑压压的人群挤了个严实。
“快来!这边!”苹果拉着我采取地道式钻入法,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置,“坐这儿!”
我被她的惯力拽过去。可刚一坐下,就有人嚷嚷上:“这是谁呀,这么不长眼,没看见这儿有人吗?”
回头一看,有两个大高个子的男生挺立在我们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
我拽拽苹果衣角,小声说话:“是不是占了别人的座位啊,要不我们走吧?”
“凭什么走啊,要走也是他们走!”苹果出言不逊,越是被威吓,她越是来劲,“傻大个子我告诉你啊,姑奶奶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才是不长眼的!”
“死丫头,说的什么话?”
“中国话!你又不是外国鹦鹉,连母语都没学好,赶紧回家洗洗睡了吧!”
她忽悠一下,将我牢牢地按在座位上。
“你……”大个子较上劲了。
“我什么?这座位又没刻你的名字,谁先来是谁的。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子?木匠的凿子铁匠的锤,裁缝的皮尺厨子的刀,各有一套说法。”他们是针尖对麦芒,各不相让,“甭理他们,看我们的球赛。好球!好球!”她手里拿着装了沙子石砾的矿泉水瓶子使劲地挥舞。
两个大个子像快气爆了,棒槌一样杵在那里。
“前面的,别站着挡道!碍事!边儿去边儿去!”后面观众席上有人不乐意,直嚷嚷。
大个子们悻悻地离去。
球赛结束,我们走出体育馆。CUBA选手们也散了场,从身边走过。真的好高!若两个人往楼梯口一站,就好像门神一样,挡个严严实实,谁也进不来出不去。
“大吉普呢?”出了体育馆我闲扯几句,“这么好的节目你怎么没叫他来看呢?”
“唉!他在准备什么大字报呢!明天礼堂前有活动。你又不是不知道,学生会整天就是忙活这些屁事儿,真无聊。我都不想叫他往学生会里面挤,钻进去的人马上变质,一身官儿味儿,人也势利了。得不偿失。”
“怎么这样说呢?”
“本来嘛!我这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学生会,做那些个事儿都特假,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只为了能留校任职。真没意思!”
“大吉普或许想为你们的将来考虑吧?”
“想也不能这样想。我最受不了做官儿的那套阳奉阴违。什么东西?看不惯!莫言还不错,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她说着说着又绕到别处去了。
“我没跟你说他。”
“我知道!我只是这么感慨一下。若惜,你真的可以考虑看看,莫言的条件还不错,小伙子有模有样,虽然没有大森林那么帅,但是篮球打得漂亮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心里很闷:“苹果,你先回宿舍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
“成全我吧!我只想静一静。”
“好吧!那你别太晚回来啊!”
“嗯。”我们分开走,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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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4)

学校里到处都有谈恋爱的学生出双入对,似乎没有清净地。我耷拉着脑袋,向人最少的学校东门走去。那里是过去的古城墙,一片萧瑟。
走上城楼更觉得荒凉,高大的松柏和泡桐隐没进一片黑暗中,只有茂盛的树头在风中摇曳。我坐在古老的城墙上看着隐约中的昏暗灯光发呆,身后有人跟上来,竟浑然不觉。
有人踩断了树枝,发出喀吧的声音。
“什么人?”
我喝一声。
“哟,被发现了!那正好,省得哥儿几个费事了。”
凛冽的风中钻出一个人来,是个消瘦的马竿儿。他对着城墙下吹一声口哨,下面马上有人回应。我大惊,探头向下面一看。
又是一惊!
有两个人在往上来,可不是像平常人一样走阶梯台子跑上来,一个穿草灰颜色外罩的人“噌!噌!”两步就上来了,好像攀墙附土的蜘蛛精一样,九十度的高墙,如履平地。
这是什么人?
“你们想干什么?”我大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干什么?”瘦马竿向我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你说呢?”
“前几天有俩谈恋爱的学生在这儿黏糊,被我们哥儿仨撞见了。”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我把那小子打了个半死,他连吭一声都不敢,还求我把他放了,只要不杀他,他愿意把他的小妞送给我们爽一爽。世上还有这样不男人的种?”
“二哥你说错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插嘴,“是没种的男人。”
“啥球儿样,都一个德行!既然他都这样说的,我们还客气啥,没想到才爽过几天又有鲜羊肉送上门来了……”
“大哥!这小妞可是个肥羊啊!”
三个民工模样的人面目狰狞,步步紧逼。
“别过来!”我大喊。
他们奸佞地笑:“喊呢!这地方,风一吹什么音儿都散了,叫鬼都没用!”
我站起来向后一退,后背顶住一座砖墙——完了!无路可退!
“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我看了眼脚下五米高的城墙,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跳啊,我看着你跳。”瘦马竿狞笑着继续逼近。
我的腿肚子不知是冷的还是软的,抽筋一样抖个不停。
要跳吗?
逼人的污秽面孔已经越来越近,尖嘴猴腮那人伸出胳膊就能一把拽住我。
我心里紧张。还有,一点……胆怯。
可是骨子里一丝倔强,不允许我受这样的侮辱。
我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就要一纵身跳下去……
突然间,哪里伸出的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拦腰抱起,离开那让人眩目头晕的城墙边沿,轻轻放在宽敞的地方。
是谁突然出现了?
一个黑色旋风一样的影子阻挡在我面前。他逆着月光而站,背对着我。可是这样挺拔俊朗的身影,太熟悉了。
我心里跳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眼底一股热潮止也止不住。
这背影……
我曾向神许诺,只要让我再见到他,让我用什么代价去换,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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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5)

“呃啊——”
瘦马竿趴下了,是瞬间被击中肚子卧倒的。他扭曲着身子痛苦异常。
穿草灰色褂子的人愣住了。
速度太快了!他在风驰电掣中施展电光石火般的拳脚,对方应接不暇,甚至根本没看清楚拳脚从哪儿来。
耳畔之后风在呼啸。
尖嘴猴腮的人已经捂住半边腮帮子歪倒一旁,他爬起来边逃边叫唤:“二哥小心,那小妞有妖术!她有隔空霹雳掌,会打人!”
他嘴里喊着莫名其妙的话,另外两个也接连被踢飞,四散溃逃。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面前的黑衣人仍背对我站着,他没有转身的意思。
“大森林!”我的咽喉处像被开水烫着了一样激动得冒泡,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我真想扑上前去抱住他大哭或是大笑,可我的脚没有移动一寸。像我这样唯唯诺诺的人,也许注定不会幸福。
“你为什么总背对着我?”我不死心地问。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
原来转身也需要勇气。
大森林,你……怎么了?
我惊愕,呆呆地愣在那里……

“你开学前去了哪里?”
“我回了趟老家,去扫墓。”我小声地回答,盯着他的脸。
“难怪我没有找到你,明阳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耳朵里一片嗡鸣,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大森林!你的脸怎么了?”我伸手想去触摸。
他脸上带着一个白色的乳胶面具,遮挡着半边面孔,是他一袭黑衣中唯一的亮点。真像极了安德鲁•洛伊•韦伯笔下的歌剧院幽灵埃里克。只是面具下那双蒙了雾水的眸子依然摄人心魄,凄凉而孤独。
“别看它,很丑陋。”他蹙眉,把头转向一边。
“你怕我看到什么?”我的心被揪起来,久久落不下去。我不怕他看见我眼眶里的潮湿,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我的确想哭,“缅甸的大火把你烧坏了吗?对不起,那时明阳只带走了我,没有带你……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他是对的。我已经死了。你还要好好活着。”
“可你活着回来了。我曾无数次地埋怨过这世界残忍,如今我不埋怨了,我要感激。”
他又回到老问题:“明阳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从缅甸脱身,置于死地而复生的?”
他依然不让我看他的脸,很严重吗?
“我的事不重要……”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自己。
“那什么才重要。”我声音激切,“你已经为狄家付出很多了。”
“不,那也是你的狄家。我做什么是我心甘情愿的,有一天你也会成为狄家的一分子,我一样会守着你,就像对待明阳一样。”
“我不想你一辈子都做明阳的影子。”我几乎是哭喊出来。
“不是的,”他小心地捧起我的脸,擦干那些眼泪,“我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
“可我不想……”
“嘘!好了……”他像哄一个娃娃,“好了,不说这些,我脱险之后到处找你和明阳,我知道你们去了狄家在勐腊置办的一处房子,但是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我前后一直在找你们,可明阳没跟你在一起?”
我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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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6)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把你们分开时发生的巨细告诉我,我派人去找。”
古城墙上很安静,似乎是专门为了我和他的重逢准备的一处秘密据点。我该从何说起呢?勐腊,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了……
“我和明阳在勐腊的野象谷看见一个游魂,样子很可怕。因为他的脸碎了……”我努力的回忆,似乎感到冷了,身子蜷缩起颤抖着。
“碎了?”他一惊,环起一个圈包着我。
我们就坐在这城楼上讲起了那段令人恐怖的经历,真的……很奇妙,虽然恐怖,可我却不冷了……
“嗯。碎了。那张脸像晒干的柿饼一样稀烂,挂着浓稠的血浆子,眼球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吓坏了,明阳把我拽到身后去,不让我看。后来才知道,那鬼生前是个农户,他因为看到有象偷吃他种的苞谷甘蔗,所以气愤之下用私下交易来的枪射杀了一头小象。他说他慌乱之中打出去一百多发子弹,事后自己也挺后悔,毕竟原先他是想把象赶走,没打算杀它,但是这象太狡猾,每次都等到粮食丰收的时候来破坏,害得他年年辛苦却总是颗粒无收。再后来有一天,一头成年母象冲进他的家,抬起前蹄把他碾得皮肉连筋爆开,白色的骨头断裂突出。他老婆看到他肝脑涂地的模样,吓得差点不醒人世。”
“嗯,明白,象的记忆力超群,即使相隔几十年,它们也可以为亲人寻仇。”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不是和你一样吗?你知道你去找安卜泰报仇的时候多像个从地狱走出的复仇使者?”
他笑。他居然笑得出来:“那后来呢?这鬼和明阳扯上什么关系了?”
“那鬼对明阳说,自己死后他的兄弟和老婆娘家的人都发誓要杀象为他报仇,其实这里面还有些不法分子的鼓动,是想趁乱得到野生象牙,谋取暴力。他做了鬼就是希望化解这段仇,也让偷猎者死了猎杀的心。”
“明阳去帮鬼了?”他问道。
我点点头。
“这个傻孩子,什么事都要管。”他感叹,“后来呢?”
“勐腊管理站给我捎来一件上衣,是明阳的,衣服背面沾血写了四个字:回学校去。”我盯着天上那轮很圆很大的满月,心想他一定还活着,在地球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也在看这轮月亮。
“还有线索吗?”
“他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留下一件带血的衣服,衣服上就四个字,口袋里装着一张卡……”我把那张银联卡拿出来交给大森林。
他看了看,沉稳地问我,“他最后一次往这张卡里面输钱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我记得,没有这张卡我寸步难行,买车票还多亏了有它:“暑假刚开始的时候。”
“哦!”他沉吟一声,“那就是说,这段时间他一点也没有关注过你……那他会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
“可能是做他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去了吧!”我自嘲一番,“世上仙女很多啊,他不用只关心我一个!我还有这点自知的。”
大森林听完,突然用力地攥着我的胳膊:“若惜,不要否认明阳对你的感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对你说,他心里一直有你,没有人比你在他心目中更有分量。也许他还是个孩子,也许他还有闲心去热衷保护野生动物,也许他今后会很忙,能陪你的时间少之又少,但你绝对不能忽视他对你的一颗真心。我知道,他很爱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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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7)

我的眼圈红了:“你对我负责任地说?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你一个人的决定就可以给世界画个圈圈,所有人都会按照你安排的那样做吗?”我捂起耳朵,“你可以救我的命,可以掳去我的心,但你怎么可以命令我去接受除你以外的人。我愿意把明阳当做知己朋友甚至至亲的亲人,可是爱情……是这个样子吗?”
“你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他在我耳边低语,没有像从前一样用他的大手把温暖传递给我,似乎在刻意地保持距离,告诉我一切都已不同,“我走了,你保重自己,等我找到明阳的消息我会来通知你……”
“你要走?”我看到他站起来,心里一阵发慌。
“快回去吧!有人上来了。”
这是他留在古城楼上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向城墙下跳去,就像夜色中的蝙蝠侠,又潜踪隐迹消失无踪。
脚步声越来越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真扫兴,今晚咱们学校一直领先的,到最后关口输了。”
“就差一分啊!他奶奶的熊!气死老子了!”
“四瓶燕京够你喝的吧?”
“操!就四瓶啊?你他奶奶的也忒抠门儿了!”
“今儿晚上天凉,怕你喝回去拉肚子。”
“拉倒吧你!明明堵输了抠门儿!还找这理由?”
两个高个子男生齐齐向我走来。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校服,是校友。管他是什么,大森林出现之前的那幕还让我心有余悸,趁他们上来之前,我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从两个人身边穿过……
“嘛东西?”
“我也感觉好像有个人影儿忽悠一下就飞过去了。”
“速度忒快!”
“哎妈呀!UFO……”
我顾不上听那两个走上城楼的人说什么,只是脚下生风,飞快地跑。刚到宿舍楼底下,就听见有人叫我:“蓝同学,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等你!”
莫言!
“等我有事吗?”
“我……”他吞吞吐吐,手里搓着两张卷得不像样子的电影票。
苹果正好回来,双手提着两个暖水瓶。
“去开水房了?”我问她。
“是呀!”她冲莫言努努嘴,“你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东花坛西操场有的是地方呀!”
“别说不着边的话!”我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暖水瓶,挽起她的一只胳膊向宿舍走,“莫言同学,再见!”
苹果身子向前走,脑袋向后转:“莫言,我提醒你啊,若惜是个乖巧孩子,你可不能欺负她。”
“不……不会。”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极了西红柿的同胞兄弟。
“还有啊,以后不许你和大吉普在一起厮混!”
“啊?那……不是你男朋友吗?”
“他那人我知道,本质不坏,但是心眼儿太多。跟着木匠学拉锯,跟着瓦匠会和泥。你是个老实人,我怕他把你带坏了。”
我们已经进了女生宿舍楼,莫言还在傻愣愣地站着,琢磨苹果的话。

宿舍里的蚊子成灾。秋老虎不肯走,秋蚊子更是狠毒。我和苹果各自躲在蚊帐里说话。
“大森林还活着?”她拿床单顶在脑袋上,下巴快要脱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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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7)

我的眼圈红了:“你对我负责任地说?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你一个人的决定就可以给世界画个圈圈,所有人都会按照你安排的那样做吗?”我捂起耳朵,“你可以救我的命,可以掳去我的心,但你怎么可以命令我去接受除你以外的人。我愿意把明阳当做知己朋友甚至至亲的亲人,可是爱情……是这个样子吗?”
“你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他在我耳边低语,没有像从前一样用他的大手把温暖传递给我,似乎在刻意地保持距离,告诉我一切都已不同,“我走了,你保重自己,等我找到明阳的消息我会来通知你……”
“你要走?”我看到他站起来,心里一阵发慌。
“快回去吧!有人上来了。”
这是他留在古城楼上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向城墙下跳去,就像夜色中的蝙蝠侠,又潜踪隐迹消失无踪。
脚步声越来越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真扫兴,今晚咱们学校一直领先的,到最后关口输了。”
“就差一分啊!他奶奶的熊!气死老子了!”
“四瓶燕京够你喝的吧?”
“操!就四瓶啊?你他奶奶的也忒抠门儿了!”
“今儿晚上天凉,怕你喝回去拉肚子。”
“拉倒吧你!明明堵输了抠门儿!还找这理由?”
两个高个子男生齐齐向我走来。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校服,是校友。管他是什么,大森林出现之前的那幕还让我心有余悸,趁他们上来之前,我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从两个人身边穿过……
“嘛东西?”
“我也感觉好像有个人影儿忽悠一下就飞过去了。”
“速度忒快!”
“哎妈呀!UFO……”
我顾不上听那两个走上城楼的人说什么,只是脚下生风,飞快地跑。刚到宿舍楼底下,就听见有人叫我:“蓝同学,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等你!”
莫言!
“等我有事吗?”
“我……”他吞吞吐吐,手里搓着两张卷得不像样子的电影票。
苹果正好回来,双手提着两个暖水瓶。
“去开水房了?”我问她。
“是呀!”她冲莫言努努嘴,“你们怎么在这儿说话呢?东花坛西操场有的是地方呀!”
“别说不着边的话!”我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暖水瓶,挽起她的一只胳膊向宿舍走,“莫言同学,再见!”
苹果身子向前走,脑袋向后转:“莫言,我提醒你啊,若惜是个乖巧孩子,你可不能欺负她。”
“不……不会。”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极了西红柿的同胞兄弟。
“还有啊,以后不许你和大吉普在一起厮混!”
“啊?那……不是你男朋友吗?”
“他那人我知道,本质不坏,但是心眼儿太多。跟着木匠学拉锯,跟着瓦匠会和泥。你是个老实人,我怕他把你带坏了。”
我们已经进了女生宿舍楼,莫言还在傻愣愣地站着,琢磨苹果的话。

宿舍里的蚊子成灾。秋老虎不肯走,秋蚊子更是狠毒。我和苹果各自躲在蚊帐里说话。
“大森林还活着?”她拿床单顶在脑袋上,下巴快要脱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