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田到陈有法家的时候，陈有法已经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摆好了一大片粮食布袋，个个肥大腰圆的，像一头猪一样。谢大脚看看这些粮食布袋有些奇怪，说，老陈你这是干什么。陈有法的目光就落到了玉田的腿上，玉田被他看得腿都有些发抖了，说，干什么？
　　陈有法说，不干什么，我的意思是说，见我女儿之前，你要先把这几个袋子给我扛到屋里。
　　玉田不了解这是什么规矩，有些犹豫，他看谢大脚。谢大脚也不理解，问陈有法是怎么回事。
　　陈有法说，直说吧，我怀疑这孩子的腿有问题，我想用这粮食布袋试一试。
　　谢大脚想这一定是刘能捣的鬼，不好再说什么。玉田那边早已不干了，他气忿忿地说，我是来相亲的，又不是来举重的，姓陈的，你这不是污辱我吗。你闺女就是天仙玉美人，老子也不见了！
　　玉田说完就大步走出。
　　谢大脚也想跟着跑，却被陈有法抓住了衣服领子。陈有法生气地说，谢大脚，我给你多多少少还连着点亲戚，你怎么给我介绍个瘸子。
　　谢大脚解释说，他好好的，哪里是瘸子。
　　陈有法说，骗谁啊，不瘸他干吗跑了。又说，幸亏来了个结巴向我透露了情况，要不，险些被你骗了。
　　谢大脚有嘴说不清。陈有法得了理，把个谢大脚狠狠贬了一通。经历了这一回，谢大脚是彻底改了，她在内心里说，下次就是刘能把太阳摘下来送给她，她都不能再答应他了。她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名声重要啊。
　　王老七没想到玉田这回又失败了，连忙去赵四家打探原因。赵四两口子正在伤心呢，玉田娘竟然愁得哭了。赵四生气了，说，你再哭我打你。玉田娘的眼泪还是不住流。赵四就脱了鞋子，做出要打人的样子，王老七不忍看下去，连忙跑进来拉住了赵四。赵四不好意思地说，七哥让你见笑了。见玉田没在家，王老七说，是不是心情不好出去了。赵四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想这还用问吗，都失败好几次了，心情能好吗。王老七也说不出更好的安慰话来，只是陪着赵四一个劲地抽烟。烟雾弥漫，屋子里显得更压抑了。
　　王老七越想赵家这事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心里很不舒服，他重重地吸了几口烟，决断说，老四，老四家的，你们别再为玉田这孩子的事发愁了，玉田如果真说不媳妇，我就把小蒙嫁给他。
　　赵玉田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话，既意外又兴奋，悄悄站住了。
　　赵四却不同意，他说，小蒙长得那么漂亮，又懂事，又知礼，玉田配不上他。委屈小蒙的事情，不能干。
　　王老七见赵四这么讲究，更加感动了，说，老四，你别客气了，话咱们先就这么说着吧。
　　王老七丢下这话，走了。

玉田高兴坏了，一脸笑容，他觉得这笑容与此时此刻的气氛很不和谐，就躲藏了起来。
　　夜里，王老七在床上翻着身子，睡不着觉。
　　小蒙娘说，你不舒服吗。
　　王老七坐起来，抽了一会儿烟，就把今天在赵四家讲的话，给小蒙娘讲了。小蒙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说，我不同意。
　　王老七唉声叹气地说，我也不想同意，可，你想过没有，玉田如果找不上媳妇，咱们这一辈子心能安稳了？
一大早，玉田就一边浇着花，一边歌唱起来，他唱，我们的大中国啊，好大的一幅画，永远，永远离不开他……
　　赵四和玉田娘正要去地里干活，见玉田乐成这样，感觉有点不对。赵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怀疑玉田听到他跟王老七的谈话了，玉田说他没有听到。赵四说，没有听到干嘛这么高兴，嚎什么，驴叫似的。
　　玉田不服气，说，我高兴还能错了。
　　赵四还是觉得玉田听到了，他警告他说，无论你听见没听见都一样，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把心思放在找对象上，不要打王小蒙的主意，你配不上她。
　　赵玉田不乐意了，啧了一嘴，说，嘁，怎么配不上了，我哪里比她差了，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哪有当爹的不帮儿子的道理。
　　赵四说，不是我不帮你，是你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
　　赵玉田带着哭腔说，怎么不到那一步，怎么不到那一步，难道我的腿真这样了，才到了那一步吗？赵玉田说着瘸着腿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赵四吃惊地说，你，你这是怎么了。
　　赵玉田故意作痛苦状，我忽然觉得我的腿，我的腿又疼了……
　　赵四说，你、你是不是装的？
　　赵玉田像模像样地走着，说，瘸子又不是什么光荣的好事，我装有什么用。
　　赵四疑惑地看着赵玉田，心又提了起来，儿子毕竟是自己的，不心疼才怪呢。
　　赵四扛着锄心情复杂地向地里走，在村头，他看到几个公家模样的人走过来，他们向他打听去谢广坤家的道路，赵四停下来，很详细地给他们指引了一下，那几个人弄明白后走过去了。
　　他想，谢广坤家又要发生什么新事了。这老小子这段时间真是太幸运了，好事一桩接着一桩，他赵四都有点眼热了。
　　那几个公家人其实很一般，他们是到谢广坤家给他装电话的，谢广坤刚开始还以为是谢永强在镇上实习的福利呢，问了好大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是皮校长让他们来的。皮校长为了让谢广坤高兴，拿钱给谢广坤家装了一部电话。
　　电话机装好以后，谢广坤忍不住想试一下，想来想去，没有找到合适的试验对象，就给香秀打了一个。香秀问有事吗？谢广坤没有话说，但是想了想不说点什么又不好，就说永强让你晚上来家吃饭呢。香秀很高兴，答应下来。
　　永强娘却说谢广坤是找事。家里连个菜都没有，就让谢兰去买菜。谢兰因为皮校长的事情，一点也不好意思出门，正愁着，谢永强下班回来了。谢兰就把这个差事给了谢永强。谢永强觉得这事太复杂，抄起电话就给香秀把吃饭的事退了。
　　香秀对这顿饭满腔热情呢，心里被搅得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永强家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永强对她的不在乎。老王医生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能告诉他，她说我烦死了，闷死了。
　　刘能搭李大国的汽车去镇上买农药，遇见了李福。李福非要请李大国和刘能喝酒。刘能有些体谅李福，他说别折腾了，回城当自己的工头去吧。李福几杯酒下去嘴就不当家了，他告诉刘能他那工地早就不在了，还当什么工头。刘能自然是不相信的，李福就让他问李大国，李大国整天给他运料，了解得很。刘能说是真的吗？李大国点了下头。刘能被惊了一下，不敢多说话了。偏偏这时候，李福的电话响了，是一个女人打来的。从李福与她的交谈声中，刘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李福与她说得很亲密，刘能更觉得他的危险了。在回村的路上，刘能对李福很有看法，他说，不敢想象啊。李大国笑着说，这算什么，在工地上他才乱呢，整天找小姐，现在是没钱了，好多了。

刘能听着睁大了眼睛。
    刘能是个放不下话的人，下了车就把这事说给了谢大脚，谢大脚不太相信，刘能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把李大国又抬了出来。谢大脚不得不认真起来，抓起电话就给李大国打电话，刘能见事情的发展趋势有点超出想象，连忙缩着身子跑了。
　　李大国刚到养殖场把车停下，谢大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李大国接了，说，表姑，有事。
　　谢大脚下命令一般，说，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李大国不知道什么事，跑着步就来了。
　　谢大脚见了李大国就问，大国，你说你跟我亲还是跟李福亲。
　　李大国本来是嘻皮笑脸来的，见谢大脚如此严肃，就不敢笑了，说，你是我表姑，他是我表姑父，当然是咱们亲啊。
　　谢大脚说，那，我跟李福打起来了你向着谁。
　　李大国说，当然是向着你啊，怎么，你要跟我表姑父打架啊。
　　谢大脚说，你别乱插嘴，那，我问你，李福是不是好去洗头房歌舞厅，这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李大国一下愣住了，头一低说，有过，不过，不多。
　　谢大脚脸色都变了说，不多是多少？
　　李大国回忆了一下说，不多，也就几次吧。
　　谢大脚气愤地说，还不多，多少是多，一千次一万次是多是不是，李大国，你个没良心的。谢大脚气愤地抓起柜台上的一把剪刀，说，气死我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整天监视我呢，我看见他非把他千刀万剐了不可。
　　李大国看看刀，吓跑了。
　　村卫生室里，香秀正在值夜班。她在想她跟谢永强的事情，表情显得很忧愁。李大国从卫生室门口经过时看见了她。他忽然产生了要逗一逗她的兴致，他给香秀打了个招呼，说，值班呢，一个人怕不怕。
　　香秀正无聊得很呢，也想有人说说话，她想你谢永强不陪我，我就找不到人说话了吗，就与李大国聊了几句。香秀忽然觉得这个李大国有点好玩了，就笑了起来，笑声咯咯的，像一只小母鸡。李大国很兴奋，在香秀的笑声中又向香秀靠近了一步，并且用脚轻轻踩了一下香秀的脚。
　　香秀连忙把脚撤了回来，很紧张的样子说，你干什么！
　　李大国不说话，呲着牙笑，露出女人们不太喜欢看的那种表情。香秀很生气，说，李大国，你是什么人，快滚！
　　长贵端着茶杯又到门市部来了，见门市部的门忽然关了，很奇怪。就在外面喊开了。谢大脚很委屈的样子，竟然一下子扑到了长贵的怀里，长贵慌张起来，说，别这样，李福来了，可就说不清楚了。
　　谢大脚说，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他在外面乱搞，还有什么资格来监视我，他来了正好，我正要让他看看呢，反正我不想跟他过了。
　　长贵说，这事要传到镇上影响有点不好吧。
　　谢大脚说，影响影响，好像你多大的干部似的，我最不喜欢听你这句话，你以后要是怕影响就离我远远的，别整天又想吃又怕烫着的熊样。
　　长贵说，生气了。
　　谢大脚说，生气了，还是村长呢，连个女人都不如。
　　长贵有点发急，说，谁连个女人也不如，要不是在调动工作的关键时刻，我早已，早已……
　　谢大脚说，早已什么？
　　长贵说，早已跟你犯点事了。
　　谢大脚笑了，说，你想得不孬，我又不是你老婆，你想犯我就让你犯了。
　　没想到谢大脚会这么说，长贵有些意外。
　　谢大脚笑着说，怎么，不高兴了，别不高兴，我是没看上你。说完使劲看了长贵一眼。眼光比话语温暖多了，长贵故意说，既然你没看上我，我走了。说着站起来要走。
　　谢大脚说，你给我站住，在这里陪我喝酒。
　　长贵只好再坐下来。

两个人正喝得高兴，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长贵惊得一下子把酒杯掉到了地上。谢大脚也一下子慌了，说，这可怎么好……
　　长贵吃上了后悔药，说，我说走你偏说不让我走，你说这回怎么办吧。
　　谢大脚倒冷静了些，说，别怕，你就坐在这里就是。
　　长贵说，我坐在这里能行吗，我，我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吧。长贵说着就要往床底下钻。谢大脚听听外面喊门的不是李福的声音，让他再等等，她走到门口趴在门上向外面看了看，借着微弱的亮光，她看清了。
　　长贵问是不是李福。
　　谢大脚说不是李福，不过比李福更糟。
　　长贵奇怪了，说，那是谁。
　　谢大脚带着哭腔说，是公安。
　　长贵吓坏了，他怀疑是李福带了人来抓他。他想今天算是栽了。谢大脚说事已至此，不开门是不行了，你先躲起来再说。长贵就钻到床下。谢大脚说老娘今天是豁出去了，看看你们能怎么着。
　　开开门，却是虚惊一场。原来李福在镇旅馆嫖娼被派出所巡查的警察给抓了，派出所要谢大脚带3000块钱罚款去领人。谢大脚气得脸色都变了，她说，我不去领他，我也不去交钱，你们把他枪毙吧。
　　养殖场的扩建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按照谢小梅的建议要招收一批新工人，先进行培训。一张招工告示就在谢大脚门市部门口张贴出来。赵玉田也走了过来看告示。他的头发弄得很亮。刘一水说，玉田，有兴趣吗，有兴趣我优先录用。
　　玉田真有点动心，说，老刘，我给你说句心里话，我真想去，可是我就是闻不得你场子里的兔子味，你要让我去办公室干还行，去摆弄兔子，我不干。
　　刘一水笑了，说，要求怪高，你以为你是谢永强啊，有大学文凭，还挑挑拣拣的。
　　玉田有点受刺激了，说，谢永强有什么了不起，写字我不如他，扛个袋子比试比试，小样儿，累趴下他。
　　刘一水想了想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事，场里的仓库确实需要一个人，不要侍弄兔子，你要愿意去也行。
　　玉田想了想说，这个倒值得考虑。
　　刘一水说，考虑啥，你要能定下来，这就跟我走。
　　玉田笑了，说，我现在基本上已经不是一个人，我还得给另一半商量。
　　刘一水奇怪，说，另一半是谁？
　　玉田说，这事先保密，到时候再给你说。
　　玉田说着去了王老七家。小蒙看见玉田，有些意外，笑着说，你怎么来了。玉田把刘一水给他说的事情跟小蒙说了，王小蒙就赞成他去。玉田又说起他将来的理想是建一个花木繁殖基地，跟刘一水打工是不是有点耽误事。王小蒙还是第一次听玉田说这个想法，觉得这个想法也不错，也很赞成。玉田见小蒙这么说，忽然认真起来，说，到底去干哪个，我拿不定主意了，你说一句话吧。
　　王小蒙不太明白了，她说，赵玉田，你去就去，不去就不去，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领导。
　　玉田看着王小蒙嘿嘿笑，说，我是想好了，你让我去呢，我就去，你要不让我去呢，我就不去。
　　王小蒙更加不理解了，说，玉田，你怎么了，我的态度对你这么重要。
　　玉田说，重要，重要极了。
　　小蒙娘怕玉田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连忙闯进来说，玉田啊，这是好事，你要去就去吧，小蒙怎么能替你做主呢，再说，到底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小蒙也不知道，是不是小蒙。
　　王小蒙也说，就是，这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玉田苦恼地说，可是我自己决定不了呢。
　　王小蒙笑着说，决定不了，那，你就回家掷硬币去吧。
　　赵玉田回家真的掷了一回硬币，一正两反，硬币告诉他，不去养殖场。他笑了，说心里话，他也不想去，他说这是天意。赵四看得莫名其妙，说你搞什么鬼。赵玉田没告诉他。
皮校长到县教委报送一份材料，专门打听了一下谢永强工作的事。管人事的一位处长说，他好像听说这件事。这就证明永强的工作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他很高兴，从城里回来连家也没回就奔了谢广坤家。谢广坤高高兴兴地去了村卫生室，香秀看见他，连忙打招呼。谢广坤说，香秀啊，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耳朵，其次呢，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永强就要去县里上班了。
　　香秀兴奋极了，说，是吗，接到通知了。

谢广坤说那个东西倒没接到，不过呢，跟接到的一样，长山到县教委办事，听见别人都在说我们家永强呢，这一说还不跟真的一样。
　　香秀的情绪降下来了，她想，跟真的差远了。谢广坤看出香秀不如他想象的激动，就把话题转了，说，看看我的耳朵吧。香秀看了几眼，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老王医生想起一个民间偏方，偏方上说耳朵是怎么震坏的，再用什么声音震一下或许就能震回来，他建议谢广坤回去用驴的叫声试一试。谢广坤说成吗？老王医生说，我觉得行。
　　谢广坤回去后，牵着驴，头昂得跟驴一样高，耳朵贴着驴的嘴巴，可是驴就是不叫，他就让永强娘找根棍子来，要打驴一顿，棍子还没落下，驴就跳了起来，谢广坤怕驴跳到他脚上，连忙丢了缰绳。永强娘说，看来这招不好使，让谢广坤算了。谢广坤这才想起，他的耳朵坏了其实跟驴一点关系也没有，是被长贵家的洗脸盆给震坏的。他就站在墙跟，让永强娘往他耳朵一侧那面墙上扔洗脸盆。永强娘担心把洗脸盆摔坏了，犹犹豫豫的下不了手，谢广坤就骂他，说，舍命不舍财的家伙，我的一只耳朵还赶不上一只洗脸盆？快扔！永强娘没法，就扔了。她一共扔了三次，第一次力气不够没有扔到墙上，第二次扔到墙上了距离谢广坤的耳朵太远，谢广坤根本没有感觉到。第三次力量距离都恰到好处，只是打到了谢广坤的头上，把谢广坤给打晕了。
　　永强娘吓坏了，连忙给香秀打电话。香秀和老王医生一起都来了，打针的打针，灌药的灌药。收拾了一阵，谢广坤明白过来之后，拍一拍耳朵，好像清楚多了。众人都称起奇来。
　　谢大脚没去派出所领李福。派出所老是催她。她说不去不去不去。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长贵却觉得这事老拖着也不是办法，况且李福被关急了，什么话都可能说出来，把他给牵扯进去也有可能。谢大脚感觉到了长贵的担忧，她有点不高兴，说，要不你替我跑一趟吧。谢大脚说着给长贵拿了三千块钱。又心疼地说，这个王八蛋，一觉就把我几个月的辛苦钱给睡没了。
　　长贵也有点可惜，说奶奶的。
　　谢大脚想了想说，出了派出所你告诉李福，让他永远也别回来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他。
　　在派出所外面长贵就把谢大脚的意思向李福转达了一下，李福听完不乐意了，说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家，我想怎么回就怎么回。
　　长贵连忙给谢大脚打了个电话。谢大脚很关心李福的去向，问李福去哪了。长贵看了看手表说，预计再过十分钟就到你那里了，你可要做好准备呀。谢大脚慌张起来，她怔了一会儿，连忙把门关上了。
　　没有多大会李福就过来了，推了几把门，没推动，就喊谢大脚，你开门啊，我是你男人，你干吗不让我进去，你要再不开，我就砸门了。
　　谢大脚不应声。李福就在外面挥着拳头开始砸门。谢大脚被他砸恼了，抓起一把菜刀，打开门，冲了出去，恶狠狠地说，李福，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再碰一下门，我就把你杀了。
　　谢大脚举着刀冲过去。李福忽然闭上了眼睛，很勇敢地说，好，给你杀，给你杀，给你杀。
　　谢大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李福，李福，你还是人吗，你的脸皮咋这么厚呢。
晚上，长贵主持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参加的有徐会计，王老七、赵四、刘能。谢广坤本来也要来的，但是因为耳朵的问题，正在家里打吊瓶呢，暂时来不了。谢大脚也来了，在一边站着。长贵咳嗽一声，就把会议讨论的议题说了，他想让大家讨论讨论李福和谢大脚的事情。李福和谢大脚的事大家都知道一二，都觉得是人家的家事，都不愿意发言。
　　长贵觉得王老七忠厚老实，想让他讲几句，就示意了一下。王老七不说。赵四见王老七不说，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长贵看看刘能，大家既然不说，你就说几句吧。
　　刘能提了个主意，说最好的办法是把李福赶走。
　　长贵笑他，说，这还用得着你说，现在的问题是李福不走你怎么办。
　　刘能说，我、我们一、一起去赶、赶、赶他，他要不、不、不走，我们就、就、就用绳、绳子把他绑、绑、绑起来往外、外面抬，我就不信赶、赶、赶不走他。
　　王老七想起了一件事，他说，绑人是不是犯法？
　　长贵说，那可不，咱不能跟李福一样，犯法的事，咱们不干。徐会计，把我这句话一定记上，这是个原则，以后出了事情，也好有据可查。
　　徐会计说，我记下了。
　　谢大脚站起来，我看大家也够难为的，干脆，这个家，我不要了，都留给他李福，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走，我不回来了。
　　大家都表示反对。
　　长贵反对得尤其激烈，大脚，你哪能这样呢，你这一走我们村的损失不就大了吗，村民到哪里去买油、买盐、买酒买烟，买一切一切的东西，就是能买上，也要跑到镇上、县上，甚至市里，多不方便……
　　刘能插话，还、还有，你走、走、走了，谁给村里的小、小、小青年介绍对、对象。
　　长贵表扬了刘能一句，说，刘能说得对，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走了，也太显得我们这个村邪不压正了吧，你一定要留下来，坚决不能有走的念头，要不我们不答应，全村的老少爷们也不会答应。
　　长贵讲得太激愤，大家都以为长贵有点走火入魔了。谢大脚忧愁地看着长贵，说，我也一点不想走，我不走，那个李福怎么办呢。
　　刘能说，离婚！
　　谢大脚说，看样子是非离不可了，可是离婚之前这段时间怎么办？
　　长贵不太明白，说，什么怎么办？
　　谢大脚有点不好意思，说，李福要硬跟我睡觉怎么办。
　　长贵没说话。刘能笑，你想、想、想睡就睡，不、不、不想睡就不睡呗。
　　谢大脚说，我一个女人，他能由得我。
　　长贵异常坚决地说，这个，这个坚决不能由着他，大家努力努力，我们一定想出一个对付李福的办法。
　　刘能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说，大、大、大脚，反、反正你要跟李、李、李福离婚了，长、长贵村、村长也是一、一个人，你就在他家住、住呗。
　　长贵很紧张地说，刘能，你又胡说了，老徐，这句话不要记啊。
　　谢大脚白了长贵一眼说，你就是想让我在你家住我也不住，看你吓得，好像我找不到男人似的。
　　大家正讨论着，谢广坤来了。长贵说，你不是正打吊瓶吗。谢广坤说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管吧，想了想我拔了吊针还是来了。
　　谢大脚显得很感动的样子。谢广坤了解了一下大家发言的情况，马上就想出了个好主意，他说，找两个人把谢大脚保护起来不就完了。
　　大家都说这主意好。说到参加保护的人选时长贵说他是村长，算一个。刘能没等长贵的话音落下，就把自己的手举了起来，说，我，我也算一个。
刘能回家搬被褥遇了点阻力。刘英娘不让他去。说他是逞能，显摆，不知道几斤几两重。刘能却说这是一项光荣艰巨的任务，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幸亏他举手快，要不就完了。刘英娘又说他是对谢大脚有想法。刘能说长贵也在呢，有想法还能轮上我。
　　听说长贵也去，刘英娘口气松了些，说，你别给我惹祸去了，李福可不好惹的。
　　刘能又把长贵搬了出来，说，有长、长贵在前、前、前面挡、挡着呢，他不好惹，又能咋、咋的，正、正气还、还能怕邪气？
　　刘英娘说，我就不明白，你对这样的事怎么这么积极呢。
　　刘能说，咱有正、正、正义感呗。
　　刘能抱着被褥大步走出。
　　李福吃饱喝足已经上炕了，谢大脚正从炕上把他往下来拉，去、去、去，你该去哪里发财去哪里发财，别脏了我的炕。李福往炕上一坐，赖着不走。长贵和刘能一人抱着一床被子突然走了进来。李福莫名其妙，说，干吗呢？
　　长贵很严肃地说，村里决定由我和刘能来保护大脚，你，一边去。
　　刘能附和着说，一、一边去。
　　李福说，你们来保护，保护什么？
　　刘能说，保、保护谢、谢、谢大脚不受你的侵、侵、侵、侵略。
　　李福笑了，说，她是我老婆，我想怎么亲，就怎样亲，想怎样略就怎样略。李福说着就要亲谢大脚。
　　长贵恼了，说，李福，反了你了，刘能，把他给我抓起来。刘能把被子一丢扑向李福。
　　李福“咦”了一声，拉了一个架子，吓唬刘能说，这是少林拳，我学过的，小心我把你打残废了。
　　刘能被吓住了。

长贵示意刘能上。刘能却让长贵先动手。长贵挽了挽袖子。李福见长贵动真的，软了下来，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跟你们打，不过，这是我的家，请你们离开。
　　长贵说，给你说吧，我们下定决心在这里住下不走了，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什么时候走，大脚，你在地上给我们铺个地方。
　　谢大脚忙活起来，刘能也过去帮忙。很快就铺出了一块地方。长贵让李福下来到地上睡，李福坚持在炕上。
　　刘能笑了，说，你在炕、炕、上睡，不失、失去了我们保、保、保护大、大、大脚的意、意、意义了吗，嘻嘻。
　　李福有点无奈地从炕上下来。刘能和长贵一边一个睡在他旁边，李福怎么能睡着，睁着眼睛。
　　长贵说，你不睡，还想干什么？
　　李福说，我还得看着你呢，你不先睡我不睡，你要趁着我睡着了，爬到炕上，我的亏就吃大了。
　　长贵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出息。
　　长贵眼睛一闭响起了鼾声。
　　皮校长说学校里的老师听说谢永强要到县教委上班都对他很崇拜，请他一定到学校里坐坐。谢永强是一百个不愿意去的，但是谢广坤却说他是摆架子。影响不好，别人会戳脊梁骨。谢永强就觉得不去真是罪大了，就跟了几个老师去了。只是才走一会儿，齐三太就派了一辆车来叫他，说是上班的事，让他抓紧到镇上来一趟。
　　当时，香秀正在家里给谢广坤挂着吊瓶，谢广坤马上让香秀把针拔了，他要去学校叫永强。出门时叮嘱香秀也给长贵打个电话，说，也让他高兴高兴。谢广坤一溜小跑，跑到学校，大喊着，永强呢，永强呢，齐镇长派车接你去县里上班了。学校里顿时炸了锅。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从课堂里跑出来，送着谢永强，谢永强显得很激动。皮校长跑前跑后地给谢永强开着道。长贵拍了一下永强，从镇上回来到家吃饭，我弄几个好菜给你贺贺。皮校长也想说请吃饭的，见长贵说了，就不好再说，他忽然想要给永强搞一个欢迎仪式。他说给永强一个惊喜！
谢永强豪情万丈地去了镇上，等待他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县教委他去不成了，他被分到了皮校长的学校当老师。
　　齐三太对这件事情有些难为情，他说，永强啊，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抓得很紧，可你的运气不好啊，本来事情都成了，偏偏教委的许主任和女打字员犯了事，被抓起来了，与你情况一样的一共三个，都不行了……
　　谢永强惊得哆嗦起来，说，怎么会是这样？
　　齐三太摇了一下头，说，我也没想到啊，刚刚听说的，打电话怕说不清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你叫过来，当面解释解释，我真的给你尽力了，你要理解我啊。
　　齐三太拍拍谢永强的肩膀说，你先在你们村小学里干着，有机会我再把你调出来。
　　谢永强苦笑，说，好的……
　　齐三太的小汽车再次把永强送了回来。谢永强都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回来的，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忽然感觉到一个支撑他的东西哗的一声倒塌了，像海啸像地震，而且要命的是他无法再将它支撑起来。
　　村道上一群孩子在挥舞着花环，皮校长和几个老师在指挥他们喊“首长辛苦，热烈欢迎，首长辛苦，热烈欢迎”。多可爱的孩子，多难受的心情。谢永强从车上下来，他有点不会走路了。
　　王小蒙也来了，香秀看见她露出得意的神气。王小蒙对她笑了一下，说，祝贺你啊。香秀道了谢，然后拉着谢永强回家吃饭去了。在这个过程中，谢永强一句话也没说，他也无话可说，一股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他呆呆地坐在酒桌旁。香秀第一个感觉谢永强有点不对劲，她轻声地问你怎么了。
　　谢永强忽地站起来，说，你们喝吧。我走了。
　　谢永强大步走出，一桌子人都惊诧不已。香秀追出去拦住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谢永强悲哀地说，我的工作完了！
　　香秀呆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谢广坤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昏倒了，一家人连扭加掐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把他弄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就骂县教委的许主任，他奶奶的，你就不能等我们永强上班了你再犯事。骂完了许主任接着骂齐三太，他奶奶的，办的什么事，我那几十只鸡难道是喂了狗。然后骂永强，以为你是一条龙呢，原来是一条虫。最后骂开了自己，说自己他妈的没有本事，如果他是市长还会有今天这事，他把能骂的都骂了一遍。谢永强一直在一边站着，他体会着谢广坤的话，感觉到他老人家归根到底都是骂他，他无地自容，万念俱灰。
　　谢广坤正为永强跟香秀的事提着心呢，见长贵来了，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高声骂永强，说，你一个小学老师，还劳动村长专门来看你，面子不小。又说，永强让你跟香秀生气了。
　　长贵说没有人生气，只是有些可惜。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哪一句却都显得很空洞。永强听得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正在无趣间，王小蒙忽然来了，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谢广坤意外之余又很害怕，他担心长贵生气，就直截了当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他说，你怎么来了，这样多不好。
　　小蒙说我只是来看看永强，不会给你添心事的，你别怕。
　　谢广坤看长贵。长贵点着头，说，小蒙来看看永强这不是很好吗。
　　谢广坤才让小蒙进到永强房里。
　　谢永强对王小蒙来看他很感激。王小蒙希望他能振作一下，老师这个工作也不错，别太消极了。谢永强点着头。但是情绪实在低落。谢广坤长贵就在外面站着，王小蒙也不便说得太多，叹息一声就去了。
　　长贵看着王小蒙走远，忽然说了一句，小蒙还是不错的。
　　谢广坤不明白长贵的意思，连忙说不错什么，比香秀差远了。
　　永强娘在一边不满地撇了一下嘴。等长贵一走，她就说，香秀跟永强都是定亲的人了，连来都没来，你还夸她，你昏了头了。
　　谢广坤辩解说，长贵不是代替了吗？
李福去了派出所把长贵给告下了，说他私闯民宅，侵犯人权。王所长看见李福以为他是来补交罚款的呢，没想到他又演了这一出，就不想接待他。说他这是人权的案子，派出所处理不了，他找错地方了。李福在城里当过包工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就知道这个所长跟他耍滑头。很恼火，说所长官官相护，要告他渎职不作为。
　　所长还年轻，脾气也大着呢，怎么会被一个嫖娼犯给吓倒，两个人就拍起了桌子。
　　齐三太的办公室离派出所不远，小声听不到，大声还是有些干扰的，就让通讯员过来看看怎么回事，通讯员一来一往间，齐三太就知道了长贵办的这件糊涂事，他让所长抓紧处理一下，别闹大了，影响不好，然后又给长贵打了一个电话。
　　长贵坐在沙发上想永强和香秀的事呢，他担心他们会走不下去，叹着气。齐三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齐三太先简要谈了一下永强的工作，接着说，长贵啊，永强的工作没有分好，家里家外的可能要有些情绪，你是领导，不是一般老百姓，要做好解释工作啊，别出了什么事。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你的，你们村有人来镇上告你，你知道不知道。
　　长贵一下子紧张起来说，是，是有这么一个人，怎么，他……
　　齐三太说，找到镇上来了，说是你侵犯他的人权，吵闹得动静很大，不好啊。
　　长贵想解释，说，镇长，你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其实，他可不是个好人，事情真实的情况是……

齐三太打断了他的话，说，事情是什么样的咱们不管，但是，他跑到镇上这么一闹，对你的影响不好啊，我听说你还带着村民跑到他家里住了，这像个什么话。
　　长贵说，镇长，是谢大脚要求我们去保护她呢，再说，也是村民在一起商定的，专门开过会，怎么说也是个集体意见吧。
　　齐三太说，放在平常，你怎么办我都不管，可过几天就要研究你的事情了，要处理好这件事情，别激化了，激化了就不好收拾了，先说到这里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长贵放下电话，感到形势严重起来。
　　谢永强的工作一发生变化，有两个男人着急起来。一个是李大国。李大国好像一个先知一样，料定香秀会跟谢永强分手。他很高兴，几次接触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香秀。他想当然地认为他就要有机会了。他的人整个都变了，走路的时候跳着，说话的时候笑着，干活的时候还唱着歌。另一个男人是刘一水，很显然，谢永强跟香秀分手，王小蒙极有可能走向他那边，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他整个人跟李大国相反，他着急，恐慌，心烦意乱，精力不集中。所以听见李大国唱歌的时候他不高兴，他当然不知道李大国歌唱的原因，如果他知道李大国歌唱的原因，他会更不高兴，他说，李大国你高兴个啥，唱什么唱！有什么可唱的！！
　　李大国发自内心地说，场长，我真的有点高兴。谢永强的工作黄了。
　　刘一水生气了，说，黄了就黄了，你高兴什么，变态啊，你跟谢永强有仇啊，幸灾乐祸。
　　李大国说，他黄了我就有希望了。
　　刘一水奇怪了，说，他黄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大国说，当然有关系了，他分不到县里，香秀就会跟他分开，香秀一与他分开，我不就有希望了吗……
　　刘一水知道李大国的心思了，他很佩服这小子，他真敢想。他说，你怎么知道香秀会跟谢永强分手。
　　李大国很自信的样子，说不出个理由，他说，一定的。
　　刘一水紧张了一下，他是真不想让他们分手，他们现在就结婚他才高兴呢，他说你有什么根据。
　　李大国说他没有根据，凭感觉。他忽然想向刘一水请假。刘一水问李大国请假干吗，李大国说他想去香秀那里摸一下情况。刘一水就让他去了。
香秀在村卫生室里显得郁郁不乐。老王医生侧眼看看香秀说，怎么，今天怎么话少了。
　　香秀说话都变成气了。
　　老王医生说这人啊，都有有起有落的时候，遇事也要想开些，生气归生气，路还是要走，香秀，你要把握好啊。
　　香秀没说话。李大国来了，进门就盯着香秀看，然后笑了。老王医生说你没头没脑地笑什么。
　　李大国说他高兴啊。
　　香秀说你高兴什么？
　　李大国说我也不知道我高兴什么。说完他想请香秀吃饭。
　　香秀一点心情也没有，说，我凭什么要吃你的饭？
　　李大国回答不出。
　　香秀说，怎么，你说话呀。
　　李大国说，我高兴啊。
　　香秀说，你高兴我就陪你吃饭啊，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刘德华啊，去、去去，一边玩去。
　　李大国笑了，说，有你不赶我的时候。
　　香秀说做梦。
　　老王医生却忍不住对李大国多看了几眼。说，香秀啊，你要小心这个人。
　　香秀嫌弃地说，怎么可能。
　　老王医生却说世事难料啊。
　　谢小梅也感觉到了刘一水的变化。

对他的变化原因她心知肚明，只是不想说破。她从侧面提醒他现在场里事情太多，要他打起精神来。刘一水答应着，没问题，脑子却老走神。谢小梅觉得真应该好好给他谈一次，她甚至想明确告诉他，他跟王小蒙是不可能的，让他死了那条心。她想请他吃一顿饭，借着吃饭的机会好好开导一下他。她把请刘一水吃饭的意思跟刘一水说了。刘一水由于郁闷，也想喝一气，就答应下来。谢小梅高兴地回去化妆。刘一水又想起李大国到底打听到了什么情况，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李大国向他报告，香秀正闹情绪呢，种种迹象表明，事情正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手了。对于李大国来说这可能是个好消息，但是对他刘一水来说却是坏透了，他想了一下，感觉应该在谢永强跟香秀分手之前，跟王小蒙弄明白了。想到这里，他抛下谢小梅的饭局，去找王小蒙了。谢小梅来叫他，见他的门锁着，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刘一水不说，只说他有点事。谢小梅问是不是跟王小蒙在一起。刘一水说是。
　　谢小梅的心就凉了半截。回到宿舍，从镜子里看看自己精心打扮的美丽面容，忽然收拾起了自己的被褥。
　　李福喝得醉熏熏地回来了。谢大脚赶着他，说，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回来干什么。
　　李福说这是我的家，我回来睡觉。说着一头横在了床上。谢大脚没法，就给长贵打电话。长贵犹豫了一会儿，他想到齐三太的话，感到害怕，他终于没有接。李福笑了，说他一定是怕了，不敢来了。
　　谢大脚不信他。
　　刘能却抱着被褥来了，问还要不要保护。谢大脚说要。刘能见长贵没来，又说，长贵呢，怎么不积极了。
　　谢大脚也不知道长贵怎么了，就去长贵家叫他。喊了一会儿门开了，长贵走出来。谢大脚奇怪地说，你原来在家啊，怎么不接我电话。
　　长贵叹了一口气，就把李福告他的事和齐三太打电话的事说了。谢大脚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说，你是不是想离我远一点？
　　长贵无言以对。
　　谢大脚气愤地说，我谢大脚是不是耽误你升官发财了。
　　长贵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谢大脚说，我一点都没误会你，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长贵，我算看透你了，怎么以后，谁也别再找谁？
　　长贵说，我，我也是缓兵之计，先让刘能保护你一下，等形势好转我再过去。
　　谢大脚说，谢谢你了，保护不保护的不用你管，我跟李福上床也跟你没有关系，以后再也不用你问了。
　　谢大脚很伤心，气愤地走了。
刘能见谢大脚一个人回来的，就嘲笑长贵是叶公好龙。是陈世美。李福却在一边叫起好来。谢大脚灰心了，她让刘能也回去，刘能却很坚决，说他决不做投降派。李福笑了笑，抽身出去了。房里只剩下刘能一个，谢大脚就紧张起来，好像他比李福还可怕，就说老刘，你还是走吧。
　　刘能说没事，你放心，就是只剩下我一个，我也会保护你的，同时我也保证不对你进行伤害。
　　谢大脚还是想让刘能回去。正说着，李福领着刘英娘走了进来。刘英娘脸都气得变了颜色，说，人家村长都不来了，你在这里逞什么英雄啊。
　　刘能说村长是村长，我是我。
　　刘英娘见刘能这么说，就动真的了，她警告刘能要不走就跟他离婚。刘能好像一点也不怕，说离婚也不走，刘英娘又上前抓刘能的耳朵。
　　谢大脚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悲伤，哭了，说刘能，你走吧，算我求你行不行。
　　刘能只好走了。

李福叫了一声，好！重新爬到炕上。
　　谢大脚沮丧地看着他，她不知道怎么度过这个夜晚。
　　谢小梅忽然抱着被褥走了进来，她的表情甚至比谢大脚还显得沮丧。谢大脚吃惊地说，这是怎么了？
　　谢小梅有些委屈的样子，说，大姑，我想在你这住几天。
　　谢大脚高兴出了眼泪，好孩子，姑正要找个人做伴呢，太好了，太好了。
　　李福忽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说，谢大脚，真有你的，你的运气真好，既然这样，我走了，你要小心一点。
　　李福走了。
　　谢小梅奇怪地说，姑，他怎么了？
　　谢大脚说，我们要离婚了……
　　谢小梅吃惊不已。
　　长贵想了许久，他觉得这么做真的有点不太合适，在这种时候他应该过去。他给谢大脚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大脚，我想好了，我还是过去吧。
　　谢大脚愤怒地说，不需要！
　　谢永强为他的未来发愁了，他有点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要做的事情很多，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处理好跟香秀的关系。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再犹豫，他认定香秀与他走到定亲这一步，是冲着他工作来的，现在他的工作分成这样，他理应结束这种关系。他去村卫生室找到了她。他跟香秀说，咱们分手吧。
　　谢永强以这种方式来谈他们的事情，香秀有些意外，跟永强的事情她是有一些想法，但是马上分手她还做不到。谢永强说，你一直想进城，对我的工作寄予的希望很大，现在我分成这样，还是分开的好。谢永强把这件事情说得赤裸裸的，香秀有一种被扒光衣服的感觉，她不得不做出一副高一点的姿态来，她说，难道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的工作，你太小看人了。香秀竟然跑开了。
　　谢永强反而懵了。他想，难道我说错了。
　　香秀把这件事情说给了长贵，长贵对香秀夸奖起来，他说，凡事都要多考虑一点，你这么做是对的，将来你们就是分手也得有个理由呀。再说，你这亲事是齐三太说的媒，我往镇上调还靠着齐三太呢，一环扣一环的，你总得让我考虑周全一些吧。
　　香秀说，那你想怎么办？
　　长贵说，我觉得现在不但不能分，相反，还得给永强套套近乎。
　　香秀不乐意的样子，为了一个村长，至于吗？
　　长贵生气，说，你看你说的，你看你说的，还至于吗，我要不是村长当初谢广坤会压着谢永强愿意这门亲事，我要不是村长，你能在村卫生室干，还有，多了，包括你退了谢永强以后找对象，都离不开我这个村长，你信不信。
　　香秀陷入了沉思。长贵又跟她说起谢大脚的事，他说，我跟她闹绷了。香秀却说没有什么大事，过两天就会好。
　　长贵忽然说，香秀，你说谢大脚如果真离了婚，我能跟她在一起吗。
　　香秀想了想说，当然能了，不过，爸，正像你说的一样，你现在是关键时候，一些事情要弄稳了。
第二天长贵想到镇上见一下齐三太，解释一下李福告他的事情，出门时见谢大脚在门市部门口站着，就想凑过去说话。谢大脚让他离远一点，别把他的前程给弄脏了。又说，门市部你以后别来了，你是我这里不欢迎的人。长贵本来还想给她解释一下，见她这个态度，就把一句最重要的话提前说了，他说，我跟香秀已经商量好了，你离了婚，我们就在一起过。他这么说的目的是想感动一下谢大脚，没想到谢大脚不领情，说，我跟李福过也不跟你过。
　　长贵就感觉心上受伤了，失望地上车走了。谢大脚看着长贵的背影，忽然后悔了。

长贵见到齐三太一个劲地说那个李福是胡说八道，让镇长无论如何不要信他。齐三太笑了，说他不信，让长贵放心。接着他问了长贵一个问题，他说，长贵啊，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过，也难怪有人胡说八道，你难道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长贵眨着眼睛，不知道齐三太的用意，他说，没想过。
　　齐三太又说到长贵工作的事，说已经在会上提了一次，有点阻力，我正在做工作，这点阻力会克服的。
　　长贵有些激动，说，镇长，那这事，可依靠你了，我，我……长贵说着站起来把门关上，转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交给齐三太。
　　齐三太说，长贵，你这是干什么？
　　长贵说，这是五千块钱，你，你帮我打点打点吧。
　　齐三太推辞道，不行、不行，你快点收起来，你怎么回事，跟谁学的这一套，咱们多年的老关系了，还需要这个，你快收起来，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长贵也有点生气的样子，说，一点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长贵丢下钱，出门。
　　齐三太捡起钱扔了出去，并且把门关上了。长贵有些尴尬，连忙捡起钱藏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辆大奔汽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差一点儿压了他一只脚。长贵正要说一句气话，却见一个很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了出来。长贵想起来，这人就是王大拿，是他多年前在周村水库工地上认识的老伙计，立时兴奋起来。
　　周村水库是这一带当年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一个大会战，好几个县的人都来了，王大拿是本溪的，和长贵分在了一个组，抬着一个大筐。两人处得不错。长贵早就听说这小子这几年混大了，没想到会大成这样，就叫了一声，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王大拿说听说你们镇的水泥厂要卖，我过来看看，价钱合适的话，我就把它买了。
　　长贵吃惊地说，王大拿，你行啊，想当年我们两个在周村水库抬大筐的时候，你穿得破衣烂衫的，现在成人物了，不简单啊。
　　王大拿笑着说，有什么不简单的，也就开了家木材加工厂，承包了一个小煤矿，挣了那么几百万，小意思。
　　长贵感叹着，说，听听，几百万你都不当回事了，我要有几百万还会费尽心机折腾这个。
　　王大拿看着长贵手里的信封说，你这是……
　　长贵说，咱们是一起共过难的，有什么话也不瞒你，我正想活动着往镇上调呢，可镇长不要。
　　王大拿说，不要也要让他要，想想办法吧。
　　长贵说，想什么办法？
　　王大拿说，到他家去啊。
　　长贵醒悟过来，说，对呀！说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说，看我急的，多少年不见面了，我总得请你吃一顿饭吧。
　　王大拿说，不用你请，我跟你们的书记约好了，不能耽误正事，有空我去找你……哎，长贵，找老伴了没有。
　　长贵说，没呢，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王大拿笑了，说，我也跟你一样了。
　　长贵说，你不是有吗？
　　王大拿说，原来有，后来死了。
　　长贵说，你这么有钱，还愁这个。

王大拿对长贵说，我自己倒不愁，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他也过节，没他也过年，无所谓了，关键是愁儿子，我没钱的时候人家挑他，我有钱的时候他挑人家，都三十多了，还没有目标，你说愁人不愁人。
　　长贵笑了，说，你这样的家业儿媳妇还算个事，别愁，你这是有钱人的烦恼，越多越好，不是不来是时候没到。老王，真不吃我的饭。
　　王大拿说有事，拿出一张名片给长贵。然后问长贵的手机号，当听说长贵连手机还没配，就要把自己的给他。长贵哪能要。王大拿说不就是一个手机吗，多大的事。
　　长贵啧着嘴走，去了一家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提着去了齐三太家。
　　给长贵开门的是齐三太的大姨子王云，这个女人长贵没有见过，以为走错了人家，问了一遍才敢进来。齐三太的老婆听见声音迎了出来，见长贵提了这么多东西，心里忍不住多了几分喜欢，把长贵招呼进房，倒了一杯好茶就给齐三太打了个电话。齐三太一边说长贵不听话，一边让王霞弄饭，别让长贵走了，他一会儿就回来。王霞答应着，让王云陪着长贵说话，自己忙活去了。王云问了长贵家里的事情，才知道他老伴早就没了，就替长贵吸了几口气，眼里忍不住对长贵多看了几眼。那边王霞已经忙活开了，等齐三太来到，只差喝酒。到底是在家里，齐三太的话更软了些，说临下班的时候他又跟王书记把长贵的事情说了说，王书记说抽个时间再议一次，估计问题不大。长贵一连说了好几个谢字，还觉得有点不够，就用酒表示了一下。
　　谢永强没想到他找香秀提出分手，香秀反应得那么激烈。他想难道我真的误会她了。他觉得他应该再给香秀打一个电话，想到这里他走到电话机旁。这么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香秀打电话，谢广坤看见了，很高兴，说打吧，打吧，这个钱花得再多我都不心疼。谢永强几乎吞吞吐吐地给香秀打了这个电话，他给香秀说他不应该对她说那些话，他说对不起，他在香秀面前的优越感竟然奇迹般地丧失了。香秀和谢永强自己都有些惊异于他的变化。放下电话之后，他们几乎同时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广坤也看出了一些什么。他执意要把电话挪到谢永强房间。谢永强说没有这个必要。谢广坤说得非常浅显而又直白，他说，你给香秀打电话时好方便。谢永强表示他没有多少电话给香秀打。
　　谢广坤说，你刚才打电话我都听到了，就应该这么干，别以为你是县教委的干部了，不是了，是小学老师，是连皮校长都不如的小学老师，以后对香秀要主动一点，别再端着大学生的架子，古语说虎落平川被犬欺，你呀，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该换个曲了。
　　一席话说得谢永强大汗淋漓，他既不舒服，又很难受，但是又觉得很现实。
　　永强娘也说，永强，你爹说得也对，这几天我也想了，你跟小蒙是有缘无分，这是没有办法的，你不认也不行，香秀虽说不如你的意，可这一次，我以为她会大闹一场呢，没想到她无风无火的，心里看样子也有你，也算不错了。
　　谢广坤又说，还有长贵，人家是村长啊，已经很给咱们家面子了，古语讲得好，半斤对八两，一报还一报，你以后别在胡思乱想了，香秀长得多好，又有工作，爸又是村长，将来还要到镇里去，你一个小学老师，找了她还不做了驸马了，知足吧你。
　　谢永强没有说话。

中午饭，永强娘包的是水饺。做好了后，永强娘让永强送两碗给香秀。永强就端着去了村卫生室。香秀吃了几个，就聊起永强将来到学校里上班的事。香秀说：倒是有个优点，离家近，方便。谢永强不自在起来，说：我倒想到天边去，可办不到。
　　赵玉田突然走进来，看见谢永强在，感到很突然，连着说了好几个“你们”。
　　谢永强很奇怪，说：玉田，怎么了？
　　玉田说：我不是听说你们……你们已经分手了，怎么……
　　谢永强与香秀都有些尴尬。
　　香秀说：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们分手了？
　　玉田说：外面都这么传说呢。
　　香秀笑了，说：外面传错了，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永强？
　　永强不自然地笑了笑。
　　香秀说：玉田，你有什么事？
　　玉田说：再买几片消炎药吃吃。
　　香秀说：怎么，你的腿还有问题啊？
　　玉田说：我的腿早没有问题了，牙有点疼，消一消炎。
　　香秀给玉田包好了药。
　　玉田看看谢永强，说：永强，不瞒你说，一听说你跟香秀要分手，我的心都提了起来。
　　永强不理解，说：什么意思，你的心提起来干什么？
　　玉田说：我怕你跟香秀一分手，再去找王小蒙，王小蒙和我……
　　玉田忽然闭上嘴不说了，走了。
　　谢永强对玉田的话大惑不解。
　　香秀忽然问：永强，如果咱们分开了，你还会去找王小蒙吗？
　　谢永强还在出神。
　　香秀说：问你话呢。
　　谢永强目光显得很茫然，说：不会了……十六王小蒙家改装后的豆腐磨终于装上了。这是一种石磨和电机结合起来的机器，它既有电磨的速度，又有石磨的优点，刚一装上王老七就觉得行。试磨的时候，他放了一挂鞭炮，引了不少人来看。
　　赵玉田也去了，他跑得很快，险些与从菜园里回来的刘英撞到了一起。他停住脚，把头一拧，故意不看刘英。
　　刘英没好气地说：你的头有病！
　　赵玉田说：有病没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英笑着故意气赵玉田说：跟我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你的头如果再歪了，就更难找老婆了。
　　赵玉田有点恼火：你——
　　刘英说：你见了几个了？有一个连了吧？最近是不是还要去见面？嘻嘻。
　　赵玉田硬邦邦地说：见不见的，保密。反正，离了你我照样找老婆。跟你说吧，说不定找一个比你更漂亮、更贤惠、更潇洒、更风流的呢。
　　刘英笑着说：我看有点玄乎。
　　赵玉田说：一点不玄乎，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说着就走。
　　刘英不想让他走，“喂”了一声。赵玉田说：有事啊？
　　刘英说：要不要我教一教你怎么见面，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别弄得你下次见面丢人现眼，再黄了。
　　赵玉田脸色很难看地说：谢谢你，我不需要，跟你说吧，我已经有经验了！
　　赵玉田背着手夸张地走了。
　　刘英看着赵玉田走远，犹豫了一下，挎着菜篮子跟了过去。
　　赵玉田的到来使王小蒙家的喜庆气氛一下子变淡了。尤其是小蒙娘，简直坐立不安。玉田看看电磨，很关心是谁安装的，当他听说是刘一水派人来办的这事时，就有些生气了，说：七大爷，这活还要惊动刘一水吗？我自己就干了。
　　王小蒙笑他：吹吧你，这电机上的石磨有好几百斤呢，你一个人就能干了？
　　玉田说：没问题。七大爷，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安排我就是，小蒙，别客气啊。
　　小蒙一边做着豆腐，一边关心地问：你的腿好了？
　　赵玉田走了几步，说：基本上好了，你看看。赵玉田走了个来回，真的没有什么问题。王小蒙说：可一介绍对象怎么就不成了呢？
　　赵玉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有缘千里一线牵吧，我和她们都没有缘分。玉田说着两只眼睛往王小蒙身上看，眼光很让人不舒服。
　　小蒙娘看了玉田几眼，说：玉田啊，家里没有什么活，你回去吧。赵玉田却摸起一把扫帚说：回去也没什么事，我给你们扫扫院子吧。
　　赵玉田说着，就在院子里呼呼地扫起来，把小蒙娘撒在地上喂鸡的粮食都扫走了。王小蒙奇怪地看着赵玉田，有些莫名其妙，上前拦住他说：行了，你想做雷锋啊，要不要写篇表扬稿表扬表扬你？
　　赵玉田说：表扬就不用了，我就想做雷锋，嘿嘿……
　　王小蒙说：你要想做雷锋，大路上有的是机会。说着要夺扫帚。赵玉田说：你就让我再扫一会儿吧。
　　王小蒙指着地说：你都把我们家的地给扫坏了……
　　说着就把扫帚夺下。玉田转眼又看到了别的项目，他说：你这豆腐是不是要往县里送？
　　小蒙说：是的，怎么了？
　　玉田说：那这事就包给我了，我这就回家开车。
　　小蒙笑着说：不用，你那车我可是不敢再用了。
　　玉田说：这回保证不会出事。
　　小蒙说：不用，我已经长期租了一辆。
　　玉田有些生气地说：现成的车，你干吗租呢？七大爷，你们家这不是把我当成外人了吗？
　　王老七从一边走过来，艰难地咳嗽了一声，说：玉田啊，你回吧，你的心思，七大爷懂，以后家里有什么活，我会叫你的，你走吧。
　　赵玉田甜甜地答应着，狠狠地看了王小蒙一眼，说：小蒙，我……我走了。
　　玉田向外走，刘英看得糊糊涂涂，疑疑惑惑，躲到一边去了。
　　王小蒙觉得很不舒服，她问王老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王老七见不说不行了，就叹息一声，把在玉田家讲的话又讲了一遍。
　　王小蒙惊得目瞪口呆：你们……你们真是这样想……
　　王老七说：闺女，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事情要真赶在那里了，我也没有办法。我和你赵四叔是多年的好兄弟，他的儿子因为咱的事情打光棍，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小蒙都气哭了，说：爹，这是什么事，你真会想！
　　小蒙租的小货车来了。她搬起一块豆腐向外面走，出门时郑重地跟王老七说：爹，你饶了我吧，我想忙正事，你可别耽误我啊。